人类的语言空间正在收敛
语言模型让内容增长与知识拓展逐渐脱钩,人类原创正在成为长尾;Agent 虽然可能通过现实交互拓展边界,目前产生的新知识仍不足以抵消人类流量的下降

2025 年 7 月,Cloudflare 公布了对 6 月 19—26 日数据的统计:AI 平台从网站抓取内容、再向网站回送访问的比例正在失衡。以 Anthropic 为例,按照 Cloudflare 能够观测到的网页访问计算,它每向内容网站带回 1 次访问,就抓取了约 7 万个页面1。一年后,Cloudflare 又在其网络中观察到,非人类请求首次超过一半,爬虫请求中有 52% 用于 AI 训练2。
另一边,人类主动贡献知识的速度却在下降。根据 Stack Exchange 的公开 API3,Stack Overflow 在 ChatGPT 发布当月还有 109,294 个新问题;到了 2026 年 7 月,只剩 1,437 个,下降了 98.7%。教会语言模型回答编程问题的那个知识社区,正在被它教出来的模型替代。
这两个趋势引出了本文的问题:AI 时代,人类的语言空间将发生怎样的变化?本文从「语言即智能」出发,先定义语言空间的存量与流量,再给出作者对此问题的思考。
一、语言即智能
1950 年,图灵在《计算机器与智能》中试图回答「机器能不能思考」4。但他很快意识到,「思考」本身无法被严格定义,于是绕开这个问题,换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判据:让一个人隔着纯文本,同时和一台机器与一个真人对话;如果他无法分辨哪一个是机器,就承认机器表现出了智能。

这一步替换的关键之处在于,图灵把「是否具有智能」这个难以定义的问题,换成了「能否通过语言表现出智能」这个可以判定的问题。 本文沿用这一操作性定义:我们不讨论智能在意识层面究竟是什么,只讨论它能否被表达、传播和观察。
在计算机中,这个替换尤其优雅。计算机中一切内容,文字、图像、音频、视频,都可以用二进制表示,而二进制本身就是一种广义上的语言(虽然你不能指望我通过看一串0和1来刷短视频)。但通过确定的符号集和组合规则,它确实可以被还原为各种模态,因此计算机中的任何多模态信息,都可以被表示成语言的一种。
至于记忆、意识等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,它们要么已经通过某种形式被表达,要么从未进入公共语言。正如维特根斯坦在《逻辑哲学论》中所说:「对于不能言说的东西,必须保持沉默。」那些无法被表达的部分不参与传播、积累和训练,因此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内。
于是在本文框架下,语言即可以被表达和传播的智能。
二、语言空间
语言有界
除了上文提及的名言外,维特根斯坦在《逻辑哲学论》中还有一句同样出名的话:我的语言的界限,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。
在我们的框架下,我们只讨论能够被表达和传播的智能。既然语言有边界,那么对应的,这部分智能也是有边界的;而智能的边界,就可以用语言的边界来代替,从而讨论其范围、大小。
为了更好地建立这个模型,我们先给出一个并不严格、但便于讨论的语言空间模型。
一切能够被表达的内容构成一个高维空间,我们称为全体语言空间。每个实体——比如人或语言模型——能够表达的内容,则构成其中一个语言子空间。按照上一节的定义,这个子空间的边界也就是该实体能够表现出来的智能边界。
为了描述人类已经认识并表达了多大范围,我们定义子空间大小 $C(t)$:
$$ C(t)=\left|\Omega(t)\right|,\qquad \Omega(t)=\bigcup_{i=1}^{N(t)}R(i) $$其中,$\Omega(t)$ 表示截至时刻 $t$ 已经进入公共表达的人类语言子空间,$R(i)$ 表示第 $i$ 个人类实体占据的语言子空间,$N(t)$ 表示这些实体的数量;$C(t)$ 就是人类已知语言子空间的大小。在后面的二维投影中,它对应所有子空间共同形成的二维投影面积。
不同实体的语言边界并不相同。举一个通俗的例子,资深教授通常比幼童拥有更多见识,因此占据的语言子空间更大;但两者仍然共享母语、生活经验等大量内容,所以子空间也会重叠。类似地,更强的语言模型通常比更弱的模型占据更大的子空间。
了解了上述概念,为了方便理解与可视化,我们可以把这个模型投影到二维空间中:

上图中的圆形表示语言子空间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影。左边是几百个大小各异、彼此重叠的人类语言子空间,边缘孤点对应少数人掌握的「冷知识」;右边只有四个语言模型子空间,但由于每个模型都经过大规模训练,单个二维投影面积很大。
这形成了一个显著的对比,人类依靠大量小子空间形成长尾,语言模型则依靠少量大子空间覆盖常见知识。
由于语言模型之间使用了大量相同的互联网语料(甚至是同一家数据供应商)或经过彼此蒸馏,子空间之间还会高度重叠。因此,模型数量的增加因此不等于语言空间按同样比例拓展。
作为硬币的另一面,语言模型可以对自身语言子空间中的部分知识形成很高的掌握程度。换言之,在它熟悉的语言子空间里,它给出的答案往往比这个子空间里的大多数人都准确。
我们把刚才的二维投影加上一条 $z$ 轴,用高度表示某个实体对该位置的掌握程度,就得到如下的三维地形图:

上图中的虚线圈出子空间的边界,高度则表示掌握程度。为了比较两者的差异,图中将二维投影面积画成相同大小。左边是一个人:在多个领域各有一些积累,因此形成若干不高的小峰,中间夹有平地和低谷;右边是一个语言模型:其熟悉的子空间内存在一座极高、极陡的主峰,越过这一范围后高度迅速下降。
因此,这里始终有两个概念需要区分:边界围出的是二维投影面积,地形的高度表示该位置的掌握程度。 语言模型可以在既有子空间内形成很高的掌握程度,但这并不等于子空间大小随之增加。
语言的存量与流量
有了子空间大小之后,就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:互联网上的内容究竟是在收敛,还是在发散?
事实上,互联网内容的数量持续增长,与人类已知语言子空间大小停止增长可以同时成立,因为前者统计的是点的数量,后者观察的是这些点共同占据的范围。
$C(t)$ 随时间变化,于是可以进一步区分两个量:
- 存量是 $C(t)$ 本身,也就是人类已知语言子空间的大小。
- 流量是子空间大小的增速 $F(t)=C^{\prime}(t)$,也就是单位时间内新拓展的、此前没有任何实体到达过的语言空间。
于是,语言空间是否收敛应由 $C(t)$ 是否存在有限极限来判定:
$$ \text{收敛} \iff \exists\, C_{\mathrm{max}} \lt \infty,\quad \lim_{t \to \infty} C(t) = C_{\mathrm{max}} $$也就是说,如果 $C(t)$ 最终趋近一个有限值,人类已知语言空间就发生收敛。在本文使用的平滑模型中,此时流量 $F(t)$ 也会逐步趋近于零。反过来,流量趋近于零本身还不足以保证收敛;本文的预测还包含一个前提:未来各期新增的语言空间之和有限。
这里要特别说明一点:收敛不等于归零。 $C(t)$ 是累积量,它只会停止增长,不会退回原点。
由于总流量来自三部分——人类实体、语言模型与 Agent——下面分别讨论它们如何影响人类已知语言空间。
$$ F(t)=F_{\mathrm{human}}(t)+F_{\mathrm{LM}}(t)+F_{\mathrm{Agent}}(t) $$这里的三项按照新知识的来源划分;语言模型或 Agent 的输出只有经过确认并进入公共表达之后,才会计入 $\Omega(t)$。
三、语言模型与 Agent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流量
模型接触的是现实世界的投影
本文所说的语言模型,指的是不调用工具、不接收外部环境反馈,只根据已有上下文预测后续 token 的模型。它通过拟合人类知识产物进行训练,接触到的不是现实世界本身,而是现实世界在人类语言上的投影。
因此,语言模型可以在既有子空间内部组合和插值,生成训练集中从未出现过的句子;但字面上从未出现,不代表语义上走出了人类已知语言空间。
在本文的核心前提成立时,三者的包含关系可以写成:
$$ \mathcal{L}_{\mathrm{LM}}(t) \subseteq \mathcal{L}_{\mathrm{human}}(t) \subseteq \mathcal{L}_{\mathrm{all}} $$公式中的三项依次表示语言模型子空间、人类已知语言空间与全体语言空间。语言模型可以增加既有范围内的内容,却近似不改变人类已知语言空间的边界。
由此需要区分两个概念:
语言模型可以在既有子空间内具有更高的掌握程度——同一类问题被理解得更充分、回答得更准确。
人类已知语言空间也可以得到拓展——边界之外的内容第一次被认识并表达出来。
而目前的语言模型主要做的是前者。

上图中的深色部分表示新增内容。左图中,子空间的边界保持不变,新增内容全部落在既有范围内部,因此只增加了内容数量;右图中,新增内容出现在原边界之外,从而拓展了人类已知语言空间。两者都可以被称为「生成了新内容」,但只有后者增加了子空间大小。
子空间大小的趋势
在区分存量与流量,并说明语言模型主要在既有子空间内部增加内容之后,就可以把本文预估的趋势画出来:

上图的纵轴为人类已知语言子空间大小 $C(t)$,横轴为时间。圆点表示曲线由加速增长转向减速增长,虚线则表示增长不发生转向时的趋势。
这是一张趋势示意图,而非历史数据的统计拟合。史前时代缺少稳定的文字载体,表达难以跨代沉淀;古代社会开始积累知识,但速度受到识字人口与复制成本限制;印刷术、工业革命与信息时代则扩大了表达者数量和传播速度,使子空间大小进入加速增长阶段。
在未来,当语言模型加入后(再次强调,不是Tool-use Agent),如果人类贡献的流量持续下降,而 Agent 又未能补足这部分下降,就会进入第四阶段:子空间大小从加速增长转为减速增长,人类已知语言空间从加速拓展转向逐步收敛。
人类与 Agent 如何贡献流量
人类已知语言空间之所以能够不断拓展,依靠的是与现实世界的交互。
事实上,风靡一时的强化学习模仿的正是这一过程:人类在环境中执行操作,现实世界与其他人类给出反馈,反馈改变认知,认知随后被外化为新的语言表达。举例而言,材料科学家在实验室中,通过一系列的失败实验获得反馈,在一次实验中,最终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材料并获得了奖励。由此,人类的语言(也就是知识)边界便被拓展。
人类语言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持续演化。相比之下,如果语言模型只对既有人类知识产物做统计拟合,那么它所占据的子空间就很难突破训练数据已经划定的边界;这正是本文所讨论的泛化边界。
这里也说明了语言模型与 Agent 的根本差异:语言模型只能处理已经进入上下文的内容,而 Agent 可以调用工具、执行动作并接收环境反馈,因此有机会获得既有人类知识产物中不存在的新观测。
还是以实验场景为例,假设一个 Agent 控制实验设备,自动改变实验条件,并观察到一种此前未知的现象;如果这一现象能够被复现实验验证,再被 Agent 或人类表达为新的概念,那么它就和科学家的实验发现具有相同结构:现实世界提供新反馈,反馈形成新知识,新知识进一步拓展人类已知语言空间。因此,语言模型难以贡献流量,并不等于 Agent 也无法贡献流量。

上图将这条反馈链画成了一个实验现场:已有文献提供起点,现实环境给出新的反馈,经过验证的结果最终又被表达为新的知识。
即使 Agent 只在数字沙盒中行动,沙盒也不构成绝对约束。比如,虽然围棋规则由人类制定,但 AlphaGo 产生过此前没人走过的棋路;Conway 设计了生命游戏的规则,却没有预见其中的滑翔机和图灵完备性。沙盒约束的是公理,并不是全部推论。
Agent 能否拓展的边界,取决于环境与奖励
Agent 能否真正贡献流量,取决于环境能否提供新信息,以及奖励能否区分「新发现」与「错误」。如果 Agent 只是在已有网页中搜索,它仍然主要重组人类知识产物;如果它能够获得新观测,并以实验复现、程序验证或物理结果作为奖励,就可能拓展人类已知语言空间。
对于语言模型和只使用人类偏好奖励的 Agent,原来的限制仍然存在:什么样的回答更好,最终需要由人类或拟合人类偏好的奖励模型判定。一个真正落在人类已知语言空间之外的输出,对于既有评价体系而言,往往和错误无法区分:两者都表现为陌生、低概率,并且难以获得正向评价。
换言之:
如果奖励只来自人类偏好,那么要求系统走出人类已经占据的语言空间,与要求它严格对齐人类偏好,在目标上存在内在张力。
由此得到更进一步推论:在当前训练范式下,语言模型可以对既有子空间中的知识形成很高的掌握程度,却很难稳定拓展人类已知语言空间,因此其语言空间流量近似为零;能够接触真实世界、获得新观测并接受客观验证的 Agent,则贡献非零流量。
四、人类贡献的流量在趋零
虽然 Agent 可能成为新的流量来源,但现阶段,人类与现实世界的交互仍然是拓展语言空间的主要方式。人类贡献的流量却在下降,原因有二:强语言模型改变了人类创作的意愿,也削弱了记录的必要性。除此之外,语言模型的产量还改变了人类原创内容的占比。
意愿:知识变得廉价
本文所说的强语言模型,是指生成质量已经超过大多数人类的语言模型。在它们出现之前,人类写一篇有洞见的长文需要查资料、解决问题,并形成自己的判断。
然而,强语言模型同时降低了所有人的写作成本。 一篇结构完整、术语准确、逻辑通顺的文章,已经很难证明作者究竟是钻研多年的从业者,还是刚接触这个领域的初学者(比如本文,但事实上,本文由作者本人撰写)。
以我所在的领域为例,很多程序员过去常撰写博客,一方面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技术积累、与同行交换观点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总结工作过程。当文章无法继续证明这些内容确实来自作者本人时,创作者通过文章展示个性、独特观点与解决方案的意愿自然会降低。

上图是一张概念示意图。深色曲线表示真正理解该领域的作者,浅色曲线表示缺少相关积累的作者。过去,两类作者的文章质量相距较远,文章可以传递作者水平的信号;引入强语言模型后,两种分布高度重叠,文章仍然流畅,但信号的区分度下降。
面对此情景,在创作者有两种方向相反的选择:
- 一部分人会涌入。 当产出成本已经下降、评价体系却尚未完成调整时,时间差就构成了套利空间。具体而言,论文曾经能够带来经济与声望收益,而语言模型又显著降低了写作门槛,因此创作者会倾向于在评价体系修正之前增加论文产量。
- 另一部分人会退出。 对于原本希望借助论文、博客展示技术积累的人而言,既然文章无法继续证明内容来自本人,继续公开写作的收益就会下降。比如,罗福莉就曾公开坦言,她已经很少看学术论文了。
第二个机制是记录的必要性正在减弱。
过去,很多人愿意公开文章,是因为自己在查阅大量资料、反复尝试之后才解决了一个问题,因此希望记录过程并总结结论。写作在这里是理解的副产品:作者必须先真正理解问题,才能把它表达出来。现在,越来越多的问题可以通过一次提问直接获得答案;当解决过程不再要求使用者深入理解时,记录与分享这一过程的必要性也会下降。
这就好比一个人如果解开一道世纪数学难题,当然会发表论文公布解决方案;但如果只是完成一道小学算术题,就没有必要为此专门撰文。语言模型与检索型 Agent 的作用之一,就是把大量原本需要专门记录的问题,通过自主搜索变成可以被直接回答的问题。
产能:人类正在被产量淹没
无论激励如何变化,始终有人愿意创作。因此,还需要考察一个不依赖心理动机的因素:人类与语言模型之间悬殊的内容生成速率。这种差距也不限于文字,语言模型生成的图像、音频和视频同样在增加既有子空间中的内容数量。
不仅如此,这种内容生成能力正在从数据中心下沉到每一台终端设备。
目前,部分 7B–32B 模型已经在若干公开基准上超过早期的 GPT-3.5 Turbo。随着模型压缩与训练效率提升,语言模型会进一步下沉到手机、个人电脑和嵌入式设备;一旦这些设备持续生成内容并回流互联网,总体内容生成速率将远超人类创作。
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模型小型化通常依赖蒸馏,即让小模型学习大模型的输出分布。因此,小模型并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语言实体,其子空间在很大程度上受教师模型约束。
回到前文的二维投影:小型化通常不会自然产生一个独立的新子空间,而是把已有子空间复制到数十亿台设备上。人类已知语言子空间的大小变化有限,内容数量却会快速增长。
由此还会带来两个后果。
其一,内容生成的最后一道速率限制将被取消。 过去,大规模生成依赖数据中心,既存在算力成本,也只有少数几家可追责的组织;当生成发生在每一台终端上时,总体产量就不再受单一服务商限制。
其二,内容来源将变得更难追溯。 对 AI 内容添加水印依赖生成方主动配合,而在开放权重与本地部署的条件下,任何人都可以移除标记或使用不附带标记的模型。因此,仅依靠模型侧水印很难形成可执行的统一标准。
人类原创内容本身正在变成长尾
这里所说的长尾,不再指小语种、边缘学科或非主流技术栈,而是指未来互联网内容的来源分布。由于语言模型的内容生成速率远高于人类,模型生成内容会占据数量上的头部,人类原创内容则会逐步退到尾部。
如果把某一时期新增的互联网内容按照来源与数量画成散点分布,大致可以得到如下形状:

上图中的每个点表示一份新增内容。数量庞大的模型生成内容形成密集的头部,数量较少的人类原创内容则形成稀疏、细长的尾部。这里的长尾只描述两类内容在数量上的相对占比。
如今在互联网上看到人类的原创内容,读者常常会有他乡遇故知的感慨。
五、加速度的拐点
综上,Agent 虽然可以贡献流量,但至少在可见的未来,仍不足以抵消人类流量的下降,也没有形成能够长期维持的稳定新增量。原因有两点:
- 真正与现实环境交互、而非只在网页中检索的 Agent 数量很少,每次运行能够产生并通过验证的新知识也很有限;
- Agent 的现实交互需要工具、环境、时间与资本,运行成本远高于一次普通生成。
在这一前提下,本文仍然预估:人类语言空间的总流量将趋近于零,未来新增流量之和有限,存量 $C(t)$ 则逐步逼近一条水平渐近线。 Agent 目前只能减缓这一过程,还不能逆转它。
如果把前文子空间大小曲线的导数单独画出,这一变化会更加直观:

上图中的流量 $F(t)=C^{\prime}(t)$ 表示单位时间内新增的语言子空间,是子空间大小曲线 $C(t)$ 的导数。工业革命之前,流量维持在较低水平;工业革命之后快速上升并达到峰值;未来则逐步回落。流量趋于零不代表既有子空间缩小,只表示人类已知语言空间不再拓展。
流量下降不代表互联网内容变少。恰恰相反,内容还会越来越多,只是其中绝大多数来自对既有人类知识产物的提取、重组与重新发布。数量在增长,边界却没有按同样的速度拓展。
换言之,当前大多数语言模型和检索型 Agent 都在消费人类过去积累的知识产物,却没有以相应速度拓展语言空间的边界。网页、论文和图像并不会因此消失,但已有知识被反复加工,边界之外的新知识却没有以相同速度产生。
物理学中的热寂可以类比这种终局:能量依然存在,但因为没有温差,再也无法做功。语言空间也是如此,存量仍在、内容更多,只是边界不再拓展。Agent 在理论上提供了出口,但以目前的使用规模、知识产量与运行成本,还不足以改变结局。

上图中,填满房间的书架和终端代表仍然丰富的存量,通往现实世界的门则代表人类与 Agent 仍可能带回的新观测。
六、未来的三个推论
推论一:个体受益与集体停滞
强语言模型当然对个人有价值:过去需要学习数年才能建立的知识框架,现在通过几小时的对话就能获得;写文章、查资料和整理思路也都变得更快。
但个人普遍受益,与人类语言空间停止拓展并不矛盾。平均水平的提高并不等于边界拓展;只有当内容落在既有边界之外时,子空间大小才会增加。强语言模型抬高了每个人的下限,却也把更多人拉向相近的答案;均值提高了,边界未必移动。
推论二:稀缺性重新回到人本身
当一种生产要素变得廉价,价值就会转移到仍然稀缺的互补要素上。知识获取变得廉价之后,稀缺的东西至少还有四种:信任、分发与注意力、品味,以及责任。 语言模型能给出答案,却不能替代人决定什么问题值得回答,也不能为后果负责。人与人的连接因此会变得更重要。
推论三:效率重新分层
在同一个群体内部,熟练使用 Agent 的人彼此之间的工作效率会迅速接近;与此同时,使用 Agent 与不使用 Agent 的群体之间,效率差距却会显著扩大。

上图的纵轴表示工作效率。左图中,五个人分布在三个层级,相邻层级之间的差距大致相同;右图中,使用 Agent 的三个人被整体抬升并相互靠近,而未使用 Agent 的两个人保持原位。结果是组内差距缩小,组间差距扩大。
七、结语:从解释到作证
如果人类语言空间的流量来自与现实世界的交互,那么个人写作最重要的价值,就不再是重复解释已有知识,而是记录只有你在场才能获得的信息。
强语言模型可以把教程写得更清楚,也可以把综述整理得更全面;但它不知道那次线上事故从告警到定位的完整现场,不知道那个只在你机器上复现的缺陷,也不知道一组实验为何连续失败了十七次。这些事实还没有被表达,因此也不在语言模型的训练世界里。
Agent 提供了另一种可能。只会搜索网页的 Agent 仍然停留在既有知识里;真正接触传感器、实验设备和现实环境的 Agent,则可能像人一样把新的事实带回语言空间。
然而,Agent 运行一次还需要大量时间、资本和环境成本,因而产生的可验证新知识还很少。与此同时,语言模型几乎可以零成本地批量生成内容,使内容数量与边界拓展进一步脱钩。Agent 可以拓展边界,却还无法改变语言空间走向收敛的趋势。
综上,作者认为人类的语言空间正在收敛。
Cloudflare, The crawl before the fall… of referrals: understanding AI’s impact on content providers, 2025. ↩︎
Cloudflare, Content Independence Day, one year on: building the business model for the agentic Internet, 2026. ↩︎
Stack Exchange Questions API:2022 年 11 月查询结果;2026 年 7 月查询结果。该统计会随问题的删除或恢复发生小幅变化。 ↩︎
Turing, A. M.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. Mind, 1950, 59(236): 433–460. ↩︎